孙枫玲:心藏山海 纸上生花
天津日报记者 田莹
孙枫玲
1942年出身,山东临沂费县东谈主,撕纸艺术家、民间艺术保藏家。独创黑宣纸撕纸技法。出版撕纸作品集《沂蒙追念》《妖异与念念象》等。
孙枫玲的新书、由天津东谈主民出版社出版的《妖异与念念象》首发式暨同名艺术张开幕式,于9月13日在位于北京798艺术区的中国现代艺术档案馆举办。
83岁的孙枫玲从故我费县赶来。参加展厅,她莫得端相全心嘱托的展览,也没属意周遭的掌声,心里只消一个念头:“到底有莫得东谈主来看我的作品?”当展厅里此起彼落的东谈主群撞入眼帘,看到互动区的孩子们正学着撕纸,她的心才镇定下来。其后她告诉记者:“我不求民广大喜欢我的作品,只念念让撕纸这门艺术被看见,能让大伙儿从中获取乐趣。”
这位头发斑白、话语带着沂蒙乡音的老东谈主,在民间艺术的泥土里深耕六十余载,用手撕出了沂蒙地面的烟火东谈主间,也撕出了上古奇书《山海经》内部的玄幻寰宇。她的作品莫得丽都的色调,仅靠粗犷的毛边、检朴的综合,就在辱骂对比间组成了强劲的艺术冲击力,也照射出一段饱经霜雪却弥远闷热的东谈主生。
家是“博物馆”
生计即创作
孙枫玲的家仿佛一座袖珍民间艺术博物馆:墙上挂满她的撕纸作品,《沂蒙追念》里扛锄劳顿的老乡憨态可掬,《妖异与念念象》中的奇形异兽灵动逼真,每一幅都透着质朴水灵的韵味,一会儿将东谈主带入她用指尖构建的艺术寰宇。
职责间靠墙立着两个书架,因为房间太小,其中一个不得不探出半截儿,把门口堵得只容一东谈主侧身参加。书架被竹素、作品、藏品填满,还有几十个厚厚的文献册,藏有孙枫玲几十年踏遍沂蒙乡村汇注到的民间剪纸式样,还有一页页改了又改的手稿和撕纸原作,每一份都是她艺术性命的千里淀。“这个职责间是孩子帮我打理出来的,但我如故习气窝在外屋沙发上撕纸。怎样欢娱怎样来,念念撕就撕、念念画就画,不受拘束,才合情意。”孙枫玲笑着说。
屋门前的小院子被藤架罩住泰半,东面房间的屋顶上,竟有一派绿油油的小菜园。“我年岁大了,小菜园都是男儿料理,但只消有时分,我也上去望望。”孙枫玲笑着说,她喜欢看那些植物生根发芽、着花效果,开释蕃昌的性命力。
随着年龄渐长,孙枫玲的寝息减少,凌晨三四点准醒,摸索着掀开床头的台灯,要么翻几页书,要么提起枕边的纸笔,把脑子里倏地显现的灵感勾画下来。待到黎明六点多,男儿作念好热腾腾的早饭,她才慢悠悠起身洗漱。
“我刻下每天就干两件事:散播和创作。”孙枫玲说,上昼她会去小公园走走,跟街坊们唠家常;其余时分便千里浸于撕纸的寰宇。已往她管作念饭,炒着菜念念起个好点子,就会关了火去画两笔;如今生计有男儿料理,她的创作更显平稳。“这即是我最念念要的生计。”她说。
十几年前,因《山海经》撕纸作品,天津好意思术学院艺术与东谈主文体院副阐述姜彦文与孙枫玲结子。之后,姜彦文每年都到费县看望孙枫玲。他说:“我每次来,桌上、沙发上,到处都是草稿、没撕完的作品和翻开的书,那种满得要溢出来的创作气味,比任何缜密的成列都动东谈主。对孙奶奶来说,艺术不是摆出来的成列,而是融进布帛菽粟的生计自己。”
乡村里成长
保藏永流传
孙枫玲的指尖似有魅力,一张粗拙的黑宣纸在她手中转折撕扯,转瞬就成了沂蒙老农挥镰干活儿的身影。这份对艺术的直观,源自她童年时的家庭润泽。父亲当过私塾先生,每逢春节写对联,年幼的她便跑前跑后帮着铺纸、磨墨;母亲手巧,绣的鞋花灵动小巧,东谈主东谈主夸赞;姐姐的剪纸更是她的艺术发蒙,赋闲时她也随着姐姐摹仿花鸟鱼虫。
孙枫玲曾在村里务农,插秧、割麦子、运肥料。有一次收割食粮,她一个东谈主落在临了,大伙儿便放下手中的活过来帮她。这些田间地头的慈爱细节,其后都化作《沂蒙追念》系列的创作灵感,她念念用撕纸定格沂蒙地面的劳顿场景,传颂那些如山石般千里稳的农民。
当时姐姐是中学的典籍科罚员,孙枫玲每个星期都步行几公里去借书,一借五六本,读完还且归,再借新的。她念书不痴呆于种类,中国古典演义《红楼梦》、寰宇文体名著《牛虻》,以及琳琅满方针民间故事,都能让她从中发现盛大的寰宇。她说:“念书是我最大的乐趣,亦然我的但愿。”
上世纪80年代,受姐姐的影响,孙枫玲运行整理家中留存的鞋花剪纸。其后读到冯骥才先性命令保护民间艺术的著作,她深受轰动,于是背上军用水壶、便捷面和大珐琅缸,搭过路车,走乡间路,寻找洒落民间的艺术碎屑。
在一个小村子,一位老奶奶从自家炕席下面摸出个蓝布包,内部是一张张虎头鞋花、蛙戏莲等步地的剪纸。“妮儿,你如果喜欢,就都拿去。”老东谈主说着便把蓝布包往她手里塞。孙枫玲心里热烘烘的。自那以后,她给我方定下一条规定:收式样时岂论价。因为民间艺术是无价的,她要在才气限制内多给些钱,让这点情意化为一点暖意,慈爱那些贫穷的老东谈主。
多年来,孙枫玲保藏了三千余件民间剪纸作品,另有一多半民间荷包等工艺品。她心中一直怀着一个愿望:将这些藏品整理成册,编撰成书,让洒落民间的艺术瑰宝长久流传。
指尖有江山
只因为爱重
在田间处事,她总揣上一张报纸,休息时顺手撕着玩。“有一次,我撕出一只小狗,报纸角落毛茸茸的,比剪纸更有韵味,一下子激起了我的关心。”从那以后,她将剪纸手段与撕纸的专有质感皆集,迟缓变成了一种立场。
如本年逾八旬的孙枫玲,撕纸时手指还是生动。她先以铅笔勾画出大概综合,再双手合手住纸边,依照图案,时而强硬撕扯,时而防卫造型。她说:“手撕不如用剪刀生动,纤巧作念不到,但这不司法的毛边,就像古东谈主说的‘画贵有误笔’,适值与画理异途同归了。”
孙枫玲的一件作品从草图到完成,时时要阅历十几次甚而几十次修改,她的新书《妖异与念念象》只收录了部分草稿,因为许多作品修改了太屡次,草稿早已找不全了。“我没学过画画,基础不成,莫得什么手段,就只可画出来摆在那里迟缓体会。”孙枫玲笑着说,“一幅图样画好了,我要拿在手里看,铺在地上看,贴在墙上看,正对着看,站到侧面看……只消不称心,就会一直改,直到它成了我念念要的神态,然后才运行撕纸。”
创作遭遇瓶颈,孙枫玲也不钻牛角尖,她说:“如果对作品不称心,就先放一放,换换表情,说不定这时候灵感反而来找我了。如果为这个惊慌,那撕纸的乐趣不就被冲淡了吗?”
她偏疼黑宣纸,也试过其他表情,总合计不足辱骂对比有劲量。“玄色千里稳大气,白色直率干净,既有视觉冲击力,又能留住念念象的空间。”她创作的东谈主物大多莫得五官,仅靠综合传递情谊与动态,“我总合计加了五官就定死了表情,不如留白,让不雅众我方去念念象,更道理道理。”
因为孙枫玲爱念书,亲一又们常把典籍行为礼物送给她。《山海经》即是外甥送给她的,没念念到读过之后,她就再也放不下了。她通过书中翰墨勾画出一个个神怪的综合,在黑宣纸上留住了朴实、水灵的性命。
2016年,姜彦文筹谋《山海经》主题展,随机听闻孙枫玲在创作《山海经》题材撕纸作品,坐窝被这专有的念念法眩惑。“那次主题展的展品中,有拓片、插图、年画、版画、剪纸、水墨画等艺术步地,听到有东谈主以撕纸的格局创作《山海经》故事,我极度感奋。”他转折关系上孙枫玲。老东谈主清冷地寄来八幅新作。姜彦文见到作品,深感震撼:“那些粗犷的毛边与直率的综合,竟和《山海经》的奥密古朴完好地会通到一齐了。”这八幅作品成了展览中最大的亮点。姜彦文专程赴费县探望孙枫玲,两东谈主更因共同的爱好而结下友谊。而后,姜彦文年年到访,为孙枫玲筹谋展览、出版画册,成了孙枫玲艺术路上的亲信。
“从前我只当撕纸是自娱自乐,从没念念过能被这样多东谈主喜欢,更没念念过能获取艺术家的招供。”孙枫玲说,姜彦文给了她莫大的信心。而在姜彦文看来,这是一场相互配置:“孙奶奶的作品为我的洽商增添了水灵的案例,她的创作理念,让我读懂了民间艺术的简略——不迎阿市集,也不炫技,只凭内喜雀跃达发,用最朴素的格局,抒发最深切的情谊。”姜彦文的评价,正是孙枫玲艺术创作的最佳注脚。
以艺术诊治
对持即信仰
完成一件作品后,孙枫玲给我方最朴素的奖励,即是去家近邻的公园跑上几圈。“心里欢笑,就念念动一动,越跑越有劲儿。”她笑声晴明,像个孩子。对她而言,艺术从来不是装点门面的光环,而是诊治内心创伤、慑服贫寒的良药,更是一种援助性命的信仰。“剪纸、撕纸让我的心灵始常年青。每天都琢磨点儿新东西,就合计我方还有好多事可作念,不老。”孙枫玲说。
拿到《妖异与念念象》这本书,她并没合计高亢,反而心生惊慌。“翻着书,总合计我方的水平还不够,有点儿拼凑。”她笑着自嘲,口吻中却也透着称心,“嗅觉这辈子没白活,总算留住点儿念念念了。”
她还有好多野心:念念接续完善《沂蒙追念》系列,“还有好多农民的处事场景,念念纪录下来”;《山海经》里的异兽也没撕够,“好多神怪还没撕,念念迟缓把它们都撕出来”。最让她上心的,是出版一册儿童撕纸书:“儿童撕纸无谓非得是辱骂的,彩色纸更显开畅,孩子们细目喜欢。从苹果、小鸡等简便的图案动手,翰墨要写得下里巴人,再配上重要图,能让孩子们简略走进撕纸艺术的寰宇。”
随着撕纸作品逐步走进众人视线,孙枫玲参加的社会行动也有所加多。不管在什么场所,她都会反复传递一个不雅点:“如果你喜欢一件事,一直作念下去就好,多晚登程都不重大,只消对持,一定会有收货。比如,一群孩子都在画圆,刚运行谁都画不好,别东谈主烦了,扔动笔去玩,只消一个孩子还在画,那他一定会画得最圆。”
展览、访谈、出版的光环,并未打乱孙枫玲的平素。她还是是阿谁凌晨三四点就起床的老东谈主,在朝阳中铺开稿纸,栽植于辱骂之间;还是会在创作累了的时候,去院子里望望长势喜东谈主的蔬菜,和街坊聊几句,简便又简略。“有纸可撕,有书可读,这就够了。”孙枫玲的艺术寰宇,莫得朽迈,只消滋长;莫得终结,只消登程。只消手中还有纸,心中有爱重,创作就永不会终结。
孙枫玲访谈
抒发生计的作品
才值得反复回味
记者:熟练您的东谈主都说,您在创作时会参加“疯魔”现象,深夜醒了也要修改。这细目是因为您从中体会到了好多气象,能否具体谈谈?
孙枫玲:最大的气象即是摆脱和称心感。创作时,我念念怎样撕就怎样撕,念念怎样改就怎样改,没东谈骨插手我,这种摆脱是最气象的。况兼,当一个隐隐的念念法,通过我方的手变成作品,那种配置感是无法用语言形貌的。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反复修改,固然累,但改好的那一刻,心里比吃蜜还甜。这个经由让我忘了年龄,忘了烦扰,合计我方还有价值,还能作念我方喜欢的事,是以会极度气象。
记者:您的撕纸创作,从身边熟练的沂蒙乡亲,到《山海经》里谁也没见过的神怪,盘曲格外大。在创作这些神怪时,您是如何赋予它们性格和灵魂的?
孙枫玲:我合计创作神怪和沂蒙乡亲骨子上是重叠的,不管是东谈主如故神怪,都得有我方的性格,这样才水灵。《山海经》里的神怪虽没东谈观念过,但书里的形貌很生动,我就照着翰墨琢磨,念念象它们的面貌和姿色。就像画乡亲们时,我会收拢他们奋勉、善良或利弊的性情,撕神怪也相通,我把它们当成信得过生灵,给它们赋予东谈主的情谊:凶猛的,就撕得有棱有角;温和的,就撕得好听蔼然。说到底,都是在抒发它们的性情和心情,这样的作品才值得反复回味。
记者:看过展览的年青不雅众评价您的作品“又老又新”,您认同吗?您最但愿民众从您的撕纸作品里看到什么?
孙枫玲:老,应该是说我的创作手法和题材吧,撕纸是从剪纸发展来的,是老时间了,我创作的题材,有的是老辈儿东谈主的生计和处事,有的是陈旧的传闻,都带着岁月的思绪。新,可能是说我的认知步地吧,我莫得照搬老神态,而是用我方的走漏去创作,比如东谈主物莫得五官综合、简略的辱骂对比,可能让年青东谈主合计崭新。我但愿民众能从我的作品里读到诚恳和对持,不管是作念艺术如故作念别的事,诚恳最蹙迫,不要看风使舵。有年青东谈主说我的作品让他们念念起了我方的爷爷奶奶,这让我很感动,艺术即是要打动东谈主心,不管用什么步地。但愿民众都能喜欢民间艺术。
记者:您保藏了那么多民间老艺东谈主的剪纸,有莫得一件让您合计,即使撕一辈子,也撕不出这样好的作品?您创作时会受到老艺东谈主的影响和启发吗?
孙枫玲:有啊,我保藏的那些老艺东谈主的剪纸,有的线条又细又匀,构图极度机要,他们无谓草稿就能剪出来,他们的时间是用一辈子的时分练出来的,充满生计的贤达,我真合计我方赶不上。我的创作是在“跟他们对话”,我学他们的质朴、斗胆和对生计的爱重,用撕纸的格局,抒发我对生计的不雅察和走漏。
